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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围奖|琼中女足(节选)

  • 发布日期:2021-01-18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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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省民族文化“七个一”作品征集获奖作品

琼中女足    

叶海声 李梦瑶 植展鹏

琼中之于海南,是海岛的心脏地带。琼中随处都是绿色氧吧,随处都是美丽景点。在散发着山野气息的旷野中,攀山越岭是人们常做的功课,这样的生存环境中需要更多的拼搏和付出,其过程衍生出重要的精神产品——力量、智慧和勇气,是一种顽强的大山精神。

有山有水的地方总让人留恋,琼中的山水都美,很讨人喜欢。琼中的街上往东一望,是云遮雾罩的百花岭,百花岭颇有陶渊明那种“悠悠见南山”的意境。夏日里的琼中较为凉爽。我们驱车行走在从海口到琼中的高速路上,琼中的东、西、南面多是绵延的山岭,采访车偶尔穿过大山隧道,便是光亮的视野。

琼中未来的发展可取海岛东西南北之利,其地理地貌像个布袋子,相信能把美好东西都装进来。

春季是木棉花,也是英雄花盛开的季节,琼中街道两旁,山上山下,村庄和田野里,一株株亭亭玉立的木棉树上,橙红色的花朵开满了枝头,满树嫣红,那些花宛如无数的火把,默默地燃烧着,仿佛在昭示什么。受老一辈人的影响,琼中女足的孩子们将木棉花视作神花,她们和足球又有怎样的渊源?

    

女足不断壮大

从密密匝匝的槟榔、橡胶林里穿过,喘着粗气的破旧摩托车从海南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中平镇思河村驶出,略显吃力地翻过道道山梁。12岁的吴优坐在摩托车后座,牢牢抓住爸爸吴多良的腰,像林子里的小鸟般叽叽喳喳“叫唤”了一路。

每到这时候,吴多良总会竖起耳朵听得格外认真。身为村干部的吴多良,比村里大多数人见过更多的世面,女儿吴优这几年经历的一切,却让他感到陌生而新奇。

出国、拿冠军、上电视、见明星、接受媒体采访……这是山里人从不敢奢想的一种人生轨迹,可当吴优抬脚将一粒粒足球高高挑起时,所有的一切便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这个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皮肤略显黝黑的黎族姑娘身上。

自从夺得“小世界杯”冠军后,琼中女足迎来越来越多的新鲜血液。2016年的一天,吴优站在琼中中平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歪着脑袋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足球”“体能”“潜质”……陌生人的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字眼,吴优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句也听不懂,只好无聊地左右晃动起身子。

“去跑个圈吧。”一旁的体育老师突然发了话,小家伙想都不想,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就像她无数次奔跑在家附近的山林里一样。

妈妈成志枚上山干农活时,吴优总爱像猴子一样跑在前头开路。跑惯了山路,脚下平坦的跑道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小儿科”。

吴优的表现,让陌生人眼前一亮,他们来自琼中女足管理中心,此行的目的是挑选优质的足球苗子。在接连让吴优做了跳远、仰卧起坐等好几个项目的测试后,管理中心的教练们向小家伙发出了邀约。

“足球,怎么踢?”吴优奶声奶气地发问。

尽管并没有听明白教练的一番讲解,但她最终还是举起了手。

相比老老实实在教室里待着,曾一度被父母怀疑“有多动症”的吴优,实在是无法拒绝能以踢球作为正当理由在操场上“撒野”的诱惑。

和吴优同一批进入球队的,还有来自红毛镇罗解村的王萱萱。

王萱萱比吴优大一岁,性格也沉稳了不少。不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她的眼里藏满了心事。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在琼中县人民医院中医科康复病房里见到王萱萱父母的那一刻,似乎一下子有了答案。

40岁的坎儿都还未跨过,这对中年人面容憔悴得仿佛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丈夫长期卧病在床,养活一家老小的重担几乎全都落在了王晓珍的肩上,当她像个陀螺般来回奔波于医院、家里和橡胶、槟榔林之间时,目睹这一切的女儿王萱萱开始变得格外懂事。

王萱萱会给全家人洗衣,做饭,还会用很短的时间写完作业后,飞奔到橡胶或芭蕉地里,帮着妈妈一起干农活。硕大的芭蕉树干格外地沉,王晓珍不让女儿扛,但女儿总会回她一句“不重”,然后抢过芭蕉的另一头,刚扛几步便涨红了脸。

王晓珍有时会自责不是一个好妈妈,不善言辞的她,只能通过尽可能满足女儿的要求作为弥补。但女儿几乎从来不会主动提要求,除了那一次放学回来,提出要加入琼中女足。

琼中女足是什么?这个为生计疲于奔命的黎族妇女,疑惑地望着女儿。王萱萱说了半天也说不明白,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是“琼中女足”,却把老师的一句话记在了心里,“去踢球,上学、吃住都不用自己花钱。”

在镇上读书时,王萱萱每学期要往学校交200多块钱的伙食费。对于这个被纳入低保户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不大却也不算小的开支。

王萱萱想要省下这笔钱,被蒙在鼓里的王晓珍觉得“女儿喜欢就好”,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达成了一致。

那时的她们,还并不清楚这一选择意味着什么。

在被通知入选琼中女足U10梯队后,王萱萱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收拾行李入队。

“教练说,踢足球很好玩。”说这话的时候,这个过早承担起生活重担的孩子,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童真与快乐。既能为家里减轻负担,又很好玩,未来的日子实在太让她期待了。

可正式进队没多久,王萱萱便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每天早上5点半起来晨跑,7点半回寝室洗完澡后去上课,下午4点半放学后再训练到天黑……王萱萱觉得自己累极了,一天训练下来就像一次性干了一个星期的农活,一点都不“好玩”。

王晓珍有时会偷偷跑去看女儿,但每次见到妈妈,王萱萱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喜欢这里。”仰起头宽慰妈妈的时候,王萱萱其实并没有撒谎。在这里,她很享受所有小伙伴穿一样的衣服,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感觉,变得没有那么怕跟人说话,甚至第一次交到了好朋友。

王萱萱喜欢这种“所有人都一样”的感觉,慢慢也将这种喜欢转移到了足球本身。

训练空隙,教练会在会议室给孩子们播放各种足球比赛的视频。王萱萱从那里认识了梅西,喜欢上他的技术和速度,“我想成为像他一样的球员。”

吴优刚开始也喜欢梅西,现在的偶像却变成了C罗。当有人好奇“为什么突然不喜欢梅西了”时,她会突然冒出一丝孩子气,“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喜欢了”。

但这种孩子气很少会出现在训练中,哪怕因迟到被罚绕着四百米的操场跑十圈时,她也只是一声不吭闷头跑,不辩解,更不会求情或耍赖。

在琼中,像吴优和王萱萱这样的孩子目前共有近300人,绝大多数都来自当地偏远的黎村苗寨。从四面八方的山间小径跋涉而来,孩子们汇聚在县城兴教路的一处院落里。院落的外墙上,“琼中女足”四个镀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这几个字更熠熠生辉的,是院落里一面由数十座金灿灿的奖杯拼成的荣誉墙。

每次从宿舍去往训练场的途中,姑娘们都会经过这里,她们的视线不会过多停留在奖杯上,却经常会抬头望一望悬挂在荣誉墙最上端的一幅标语:我们的终极梦想是拿世界杯。

对于曾四度夺得有小世界杯之称的“哥德堡杯”世界青少年足球锦标赛冠军的“琼中女足”而言,这显然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9月的一个午后,琼中县城暴雨如注。

刚刚放学的王萱萱换上球衣,和队友们嬉闹着走向球场。这是位于琼中女足管理中心内的一处封闭式球场,覆盖着崭新的塑胶草皮,最重要的是头顶永远都笼罩着彩绘的蓝天与白云。

姑娘们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训练场地,甚至还获得不少外出学习与交流的机会。

王萱萱还记得,她喜欢上梅西后没多久,球队便受邀前往西班牙巴塞罗纳展开学习交流。那一天她坐在诺坎普球场的看台上时,距离自己的偶像不过十几米远。

“我想像梅西一样,有一天能站上世界杯的舞台。”王萱萱扬起小脸,眼睛里泛着光。

没人会笑话王萱萱的梦想。一年前,她和队友们刚刚在青岛捧起2019“哥德杯中国”世界青少年足球赛U12女子组的冠军奖杯。这个让琼中女足四度夺冠的国际赛事,另一个名字正是叫做“小世界杯”。

捧起“小世界杯”的冠军奖杯时,吴优也是主力队员之一。她盯着奖杯望了很久,发现它长得确实和真正的世界杯冠军奖杯很像。

吴优是见过世界杯冠军奖杯的,就在2018年俄罗斯FIFA世界杯的决赛现场。那一次,她在通过自我展示、足球文化、技巧等多个标准的评选后,从全国数千余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以球童身份出现在了举办世界杯决赛的莫斯科卢日尼基球场。

出发前,前“国脚”李毅特地赶到她家送来这一好消息,并带来中国女足队员王霜录制的一段视频。吴优面对这些“大腕”并不怯场,在此之前她已经参加了不少电视节目录制,见过的明星“比一支足球队还要多”。

吴优搞不懂为什么要参加这些节目,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有记者来采访她。和队友眼中“人小鬼大”的活泼状不同,镁光灯下的吴优总是低着个头,时间一长就会忍不住催促:“可以了吗?我要去训练了。”

比起成为“小明星”,她显然更喜欢奔跑在球场上的感觉。

练球和玩球不同,大部分时间枯燥且辛苦。姑娘们偶尔会在寝室的“卧谈会”中聊聊明星和八卦。吴优喜欢听TFboys的歌,王萱萱最近迷上了蔡徐坤,两人不时会争辩到底谁更帅。

就连球场上“人狠话不多”、人送外号“王总”的王靖怡,也会在房间里贴上几张明星海报,或者无聊时画一画水彩画。尽管和同龄人的爱好差不多,但她和村里以前的朋友早已没有共同语言。

“她们有些外出打工,有些还在上职校。”王靖怡一度认为自己也会复制这样的人生轨迹,但足球为人生提供了另一条出路,让她如今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新的期待与规划,“我要代表国家队打比赛,我还要站上更大的赛场。”

当琼中女足姑娘们带着脚下的这颗足球南征北战时,这片热土的足球梦也渐趋清晰。

落后,逼平,逆转!16岁的王敏慧从来没有在一场比赛中如此紧张过,好在最终,她和队友还是以21的比分击败老对手瑞典AIK,实现了逆风翻盘。

举起冠军奖杯时,琼中女足姑娘们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欢呼与掌声。那一天是2019123日,那一场比赛叫做“2019海南琼中国际青少年足球邀请赛”。

17个国家,21支顶级俱乐部球队,400余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王敏慧从未想过,能在自己的家乡、一个曾经的国定贫困县举办一场海南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级别最高的足球体育赛事。

她还记得,那一天父老乡亲们拖家带口纷纷从十里八乡骑摩托、开车赶来观赛,有限的看台座位容不下,更多的群众站在场边、爬上山坡甚至挤上了屋顶,“简直比黎族最盛大的节日‘三月三’那天还要热闹。”

彼时跟随U16国家女子足球队在日本集训的王靖怡,遗憾错过在家门口夺冠的机会,但在场边全程观战的弟弟,为她录制下了比赛视频。

王靖怡的弟弟今年10岁,是琼中红毛希望小学校园足球队的一员。与姐姐当年“稀里糊涂”地开始踢球不同,如今他是因为热爱而选择了足球,也真正赶上了“好时候”。

就在琼中女足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的半年后,琼中开始在全县乡镇以上的中、小学校(含民办学校)和县职业技术学校,共31所学校全面开展校园足球活动,足球课被列入学校体育课必修课程,在校生每周获得不少于2小时的足球训练时间。

越来越多的山里娃追在皮球后面挥汗如雨,总人口不到22万的琼中随之涌现出越来越多高水平的足球苗子。2016年至今,该县通过设立小、中学足球特长班,校际足球联赛及入校测试选拔等方式,共挑选出各级梯队运动员290人,组建起U17U13U10U8U7五个年龄梯队,共七支男女队伍。

足球,一下子成了这个山区县最火热的运动项目,却又不只是一项运动。

吊罗山中心小学是琼中最偏远的学校之一,教学成绩曾连续5年全县垫底。从小学三年级便沾染上抽烟、喝酒、打架等恶习的邓运聪,是让不少老师尤其头疼的那个“坏孩子”,校长陈兴有却觉得他只是“精力过于旺盛”。

每天放学后,陈兴有都会将一粒掉皮的劣质足球塞到邓运聪的怀里,让他跑起来、跳起来,就用翻墙逃课时的“那种劲儿”。

邓运聪每次接过皮球扭头就跑。快速奔跑中急停、抬脚,一记劲射,足球“砰”地一声命中门柱,陈兴有在场边兴奋得直接蹦起来,挂在腰间的钥匙串哗哗作响。

用余光瞥见这一幕时,邓运聪突然觉得“好孩子”“坏孩子”的标签统统都消失了。在成为校足球队队长后的第二年,他以全校总分第二名的成绩从学校毕业。

陈兴有也说不清,邓运聪的变化和足球到底有没有关系,“但你说巧不巧,足球运动普及的这几年,孩子们的学习成绩确实有提升,部分科目排名甚至能进入全县前十。”

也是从吊罗山中心小学的校足球队走出来,11岁的黄明灿则被选拔进入琼中男足预备队,甚至获得前往西班牙巴塞罗那交流学习的机会。

像是印证了曼德拉所说的“体育在绝境中创造希望”那样,这些孩子通过踢球,真的找到了人生中的另一种希望。

足迹

今年夏天,我们在琼中足球基地拜访了谷中声老先生,他是琼中女足的老教练,已经是84岁高龄的谷老目光睿智,说话有板有眼,中气很足。他一边看着女足队员们的训练,一边对我们侃侃而谈:“你们看,虽然天气炎热,但女足姑娘们依然把训练当比赛来踢。这些女孩在足球场上能做到以苦为乐。在中国搞足球比我和肖山本事大、能力强的人有很多,比如国家队教练,省队教练。中国也请了许多外国教练,中国足球这么多年来都上不去,是什么原因?我们是否写点什么,能够对中国足球和足球工作者起到借鉴和激励的作用。我们在海南琼中,一个贫困的地方,培养出了一批走向世界的足球队员。是什么原因?我们要有个总结,这对中国足球人应该有帮助的。中国有名言,自古英雄出少年。少年强则中国强。贫穷出英雄。中国有十四亿人口,是农业大国,农村人口很多,山区的孩子也很多,贫困人口也不少,琼中是典型的贫困县,我们在琼中闯出了一条路,如果全国的农村,山区和贫困地区都能像琼中一样,把足球搞起来,中国足球就很有希望。”

谷中声早年在山西省任女足教练。1993年,谷中声放弃“铁饭碗”,提前退休,带着组建足球队的梦想,来了海南。

1993年谷中声刚到海南时,曾经在多家机构或学校担任足球教练或体育教师,这些机构和学校给他待遇不菲,可他发现,接受足球训练的好些男孩子每每到极限训练时,吃不了苦,晒太阳都怕,城里的男孩女孩都太过娇气,训练强度一大,有些孩子就打退堂鼓。

拿人高薪水是要出成绩的,球员们训练时不能真正吃苦让谷中声非常烦恼,出去散心时只能对自己的爱妻发牢骚:“中国足球为什么老上不去?就是愿意吃苦和能吃苦的年轻人太少!”

肖老师理解丈夫的心情,一时间爱莫能助,只好不住地给丈夫扇风降火气。

谷中声在海口和其他市县闲逛时,发现大街上骑风采车载客、挑担子的和卖东西的大多是女的,她们长年肩扛手挑、上山下坡辛苦劳作,其精神深深地打动了谷中声,觉得海南女子特别能吃苦,于是萌发了海南“足球梦”——在海南建立女子足球队。

1997年,谷中声曾向政府相关部门打报告申请成立一支足球队,因种种原因未获批准,而他要组建足球队的梦想却越来越强烈。谷中声在想一个问题:假如自己的申请哪一天获批,究竟选择在哪个市县最为合适?

谷中声自费在海南岛环游,像是闲逛,其实是在寻找成立女子足球队的好地方。

——谷中声瞄准了琼中。

琼中有什么好?首先要弄清楚先前的琼中有什么不好。

琼中地处海南岛中部,曾是一个国家级的贫困县,在海南,流传着一个说法:一琼二白三保亭,是说琼中、白沙、保亭三地特困,琼中更是特困中的特困。2016年,琼中的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仅为9713元,10年前更是穷到不可思议:整个县城就一个红绿灯,一条主街,短小的横街不多,街上连一辆出租车都看不见,代步的主要是摩托“风采车”。因身处海南中部的山区,物流不甚畅通,琼中的物价不见得比其他地方便宜。

一天,谷中声在山头上看到:上山路上三个小姑娘一人背一袋米,这一袋米它一半是要交学费的,一半留着做中餐,天不亮翻山越岭要走一个多小时,有些要行走两小时去学校,中午不能回家,遇见河沟跨过去,遇见石头翻过去,身手格外敏捷。

后来成为女足队员的王静怡是家中老大,弟弟在3公里外的红毛镇读小学5年级,入队前她同弟弟一样都要走路去镇上上学,一天当中来回好几趟,爬山涉水是家常便饭。负重行走、攀爬,还要保持身体平衡,不容易啊。

谷中声惊奇地发现:大山里的孩子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大米走着山路去上学,中午在学校吃饭,学校食堂每天中午提供五毛钱的水煮菜,菜里没油花,几无荤菜。孩子们长期饮食的清汤寡水让他异常惊讶。

在琼中山区,许多农村的女孩,小学毕业后留在家里务农,或外出打工,十七八岁就嫁人,早婚早育不足为奇。好些孩子小学毕业后留在家里,帮助父母割胶、种甘蔗,一生过着封闭生活,对空间的多样性和人生前途的多种可能性认知有限,没有机会走出大山面朝大海,连海浪涛声都没见闻过,看见大湖以为是大海,会“哇哇”地喊叫。

这些无望于人生重大改变的黎族小姑娘们,骨子里坚韧和倔强,认为吃苦耐劳理所当然。

琼中边远地区的穷苦让琼中女孩从小就饱尝生活的艰辛,穷则思变的愿望更为强烈。足球运动成了改变命运的突破口,若非足球,女足队员们难以想象自己的人生剧本会是怎样的版本。

经过好些天的再次考察,琼中黎族女同胞们吃苦耐劳的精神深深感染了谷中声,他决定,无论得失成败,要克服多大困难,也要在琼中成立女子足球队,让山里的女娃走出大山。

契机终于来了。

2005年,《海南特区报》刊登的一篇关于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面向全国发布到琼中县支教的报道引发来自山西省足球教练谷中声的“足球梦”,已是六旬的谷教练首先到报社找到了该报的编委马良,马良将正在琼中县做支教专题报道记者凌利生介绍给谷教练。

经原海南特区报记者凌利生引见,谷中声与时任琼中县副县长林海云交流,讲述自己想在海南琼中成立女足队伍的强烈愿望。谷教练坦言:通过体育扶贫,把琼中打造成足球之乡。

林海云将情况向县长和县委书记作了汇报。很快,琼中县时任县委书记董宪曾、县长曾平分别接见谷中声。县委书记等领导表示:县委和县政府将全力支持琼中女足的成立!

要拉出一支足球队伍来,谷中声觉得自己孤掌难鸣。谁能来帮忙,谁能和自己一同创业?他想到自己以前的同学和同事,可很快罢了念头,来琼中待遇这么低,千万别坑人。

谷中声想到自己的儿子,知子莫若父,但劝儿子来海南,谷中声没把握。

肖山,1966年出生于山西,他随母姓,父亲谷中声曾是山西足球队主教练,中国最早一批足球工作者。肖山从小在山西省体委大院长大,受父亲影响,肖山从小就酷爱足球,他7岁开始练球,后来进入山西省省队,成为主力队员。

看肖山的身板,成为出色的足球运动员有身体条件。

后来赶上中国职业足球联赛红火时期的他,肖山加入了当时的一支甲B球队,踢得风生水起,呈现职业生涯的辉煌,一度让他燃起进入国家队的希望。高收入和众多诱惑,让20多岁的肖山踢球后沉迷于娱乐,经常泡吧,跟队友比赛喝酒,身体很快肥胖,足球的真功夫日渐荒废。

28岁,本该是足球运动员的黄金年龄,肖山却因身体状态不佳不得已选择退役。他跟足球脱钩后开饭馆,做产品代理,四处奔忙,挣了点钱,见了世面,偶尔也志得意满,可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深夜喝啤酒碰杯,吆喝声不再激奋,热闹处听到的是梦碎声,回过头来一想,生活过得没一点意思,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前途,甚至有负罪感。

他最后弄明白了自己骨子里舍不下足球,就选择读上海体育学院,进修后成了一名足球教练。

    

2005年底,既是父亲又是恩师的谷中声从海南给肖山打来电话:“你也来海南,我们拉一支足球队起来吧!”当时肖山正在湖南一家俱乐部执教,月薪过万。对于父亲的邀请,他左右为难。

父亲恳切地说:“这么多年了,中国足球始终上不去,就是愿意吃苦、吃亏的人太少,你过来吧,我们一起做点儿有梦想的事,说不定能培养出国家队队员。”

“梦想”这两个字触动了肖山。

肖山很清楚,在内地,水平高、能力强、资历比自己高的教练一大把。若说有人请他带一支省级队伍,几无可能。但如果能和父亲在海南开拓一片天地,也许能找回梦想。

谷中声继续对儿子说:“山子,我很清楚我们给这个公司那个学校做事,钱不会少挣,但永远搞不出名堂来。琼中你愿不愿意来?目前很艰苦,但前景很美好。”

肖山接受了父亲的邀请,但问到具体琼中每个月能给多少待遇时,最后确定的具体数字是:1500元。

待遇反差之大,谷中声以为儿子不会来琼中,电话里问:“山子,你还干不干?”

没想到肖山回答干脆:“干!”

举步维艰

肖山带着东拼西凑来的十多万块钱,满腔热血来琼中,吓了一跳:这个地方也太穷了吧!

琼中县城外,沿着水泥路开车往偏僻处走,翻越两座种满橡胶、槟榔和马占树的山头,半山腰上或山脚下的一排平行分布的两三间简易结构的房子,是女足姑娘们的家。山里的孩子一日三餐大部分时候吃水煮青菜就米饭。平日里,大人在外打工,他们只能在田野里帮农活,孩子们读书没钱,往往得用大米来抵学费。

训练的球员从哪来?

这不是问题。

琼中乡下女孩听说只要参加足球队,训练,吃、住、穿都不用花钱,可以在琼中最好的中学读书,还说球踢好了可以上大学,心里都欢喜,家长们很配合。带走了大女儿,有的人家还认真问:“家里还有个小女儿,你们要不一块带走?”

后来成为琼中女足队员的王小玲三四岁时就特别爱踢椰子球。父母拿一片椰子叶,裹上塑料袋和小石头,直到裹出球状物,就算制成简易的椰子球。椰子球的弹跳滚动有限,反而适合在有限的空间里玩耍。王小玲每天和小伙伴们踢椰子球,玩得不亦乐乎,玩不尽兴就不想回家。每次放学回家,都是踢着椰子球回来的,回到家总是满头大汗,衣服脏兮兮。父亲会叨上几句:“你这个样子,还像女孩不?!”

王小玲算是早早就与足球结下不解之缘。但召集来的多数小姑娘们当初很少是为了足球梦而来的,“吃住不要钱,有鞋穿,有学上”是对这些偏僻山村孩子的最大诱惑。

为挑选有潜力的足球苗子,肖山和谷中声开着一辆旧车,跑遍琼中的30多个中小学。女孩儿们大多个子不高,看上去也不健壮,但因为从小打赤脚在各种地形里四处跑动,平衡感特好,四肢协调,灵敏,有爆发力,爬槟榔树比猴子还要快。

肖山感叹说:“大自然是她们最好的体能教练。”

200511月,琼中女足刚筹建,整个县城还没有像样的足球场,来自大山里的姑娘们有的甚至没见过足球,只知道球都是圆的。当时琼中县政府预定琼中中学、民族中学和职业学校作为备选训练场,谷中声和肖山对琼中女足要求严格,也从方方面面为她们着想,民族中学有标准的足球场,但没围墙,他们不敢选用。为什么?到半夜教练睡着了,这些女孩子要是跑出去,或者外面的流氓进来,都有可能,不安全。琼中中学的训练场地坑坑洼洼的地方太多了,不符合标准,但琼中中学有围墙、有保安,能为女足姑娘们提供基本的安全保障,父子教练选择了僻静的琼中中学。

在山区各乡镇1000多个报名的学生中遴选后,父子教练从300名候选人中选了60名山区女孩作为预备队员。然后带领60名预备队员,将学校的操场平整后变成了足球场。此前的足球场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还有大石头,没人在此场地上训练足球,当地人对足球知之甚少。

检测条件有限,队员考核测试只是针对30米跑、立定跳远、年龄身高及身体的灵活性、协调性等。经过测试,琼中女足第一批队员产生。    

2006215日,琼中女足正式成立,首批队员24名,其中年龄最小的11岁,最大的13岁。谷中声任总教练,肖山任主教练。

在害羞到不敢大声回话的深山黑丫头眼里,粗声粗气、说话难懂的肖山是北方大叔,谷中声是亲切而又严厉的北方老爷子——这是女孩们对肖山和谷中声的第一印象。

没有专用宿舍,孩子们就在琼中中学的一间闲置教室里搭床,床连着床,方便挂蚊帐,能勉强住下来。

正式训练的一天早上,起床后,女孩们在宿舍打扮半天,以为足球只是好玩的游戏,于是用球衣、护腕、护膝全副武装,一个个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来到操场上,像逛集市或出席乡村里的娱乐活动。

训练场上必须短发,24个女孩哭着不舍得,无奈被剪成了男孩子般的短发,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新模样,觉得滑稽,破涕为笑,快速换上从未穿过的新球衣、新袜子和新鞋。

肖山看了,训斥道:“跑个步你们穿成这样干什么!”

一个女孩儿小声说:“我们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肖山连续将足球踢向女孩们,有的女孩用脚接球,有的用手接,有的干脆手脚并用。

肖山问:“你们知道什么是足球吗?”

一女孩答:“知道啊,用手打的是排球,用脚踢的是足球。”

另一位女孩答:“足球是用脚来踢的排球。”

肖山又问:“你们为什么参加足球队?”

有女孩答:“因为参加足球队是不用花钱的,还不用带米来交学费。”

肖山哭笑不得。

琼中中学在各个方面关心女足队员们的生活,父子教练给女足队员定了规矩,第一,未经批准,保安不能放她们出校门,每个礼拜天只有半天回家休息;第二条很严格的,队员不能带手机,因为遇到这样一件事情,一个当守门员的孩子五一放假几天,就谈恋爱了,跟男方去了海口。后来通过同学了解到,这个孩子半夜用手机打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天。

肖山在桌子上重拍了一下,大声道:“要是再走一个守门员,那还得了,球队就直接垮了!”

父子教练意识到问题严重,要求队员们有手机的要么放家里,或先交给教练保管。

球队还特别规定:不准谈恋爱!

谷中声和我们谈起往事时感慨:培养一个人才多不容易,如果球员谈恋爱了,就很分心,难于再踢好球。我们最怕球员谈恋爱。

肖山发现,海南女孩吃苦耐劳的毅力真是难以想象。城里的大多独生子女,父母都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事事都在为子女操心。但琼中大山里的孩子特别朴实,吃苦的事她们不大在乎,男足能干的事,这群女孩也能干,且渐渐以苦为乐。

刚开始组队训练时,孩子们总是穿着拖鞋和牛仔裤就上场,教练把球鞋发给孩子们,孩子们宁可光脚都不愿意穿鞋,孩子们光着脚竟然比穿鞋时跑得还快还顺畅。但运动场上必须穿鞋,这是规则。小姑娘们只能渐渐适应。

姑娘们最初的足球训练在荒草和尘土之中进行。第一块球场是踢球踢出来的。

没有基本功怎么办?反复练!

这是一群野孩子,在训练场上踢球,仿佛在乡间田野上飞奔,有时穿着球鞋,有时还是光着脚丫,生命的灵动和忘我的状态随着汗水飞起圆融。她们开始把足球看成魔方,这个魔方可以像万花筒一样演绎千变万化,妙趣无穷。

训练时,谷中声要求女足队员心中要有足球哲学:先学会做人,后学会踢球。踢球前要先学好做人做事。对足球要有情怀,有信仰;要确定目标,过程中要有节点的安排……

肖山在训练场上更注重对队员们在实战中的对抗能力,在速度、爆发力、柔韧性和灵活等方面的潜力发掘。

刚来时,身为北方人的肖山对琼中的风土人情很好奇,琼中的气候有时很特别,琼中夏夜的风是沁凉的,凉到肌肤里,难得清凉。但肖山还是有大城市情结,有时从琼中跑到海口,为的是能吃上几口山西面。如今他喜欢上了海南粉和文昌白切鸡。

队员多是来自贫困家庭,球队也缺资金,肖山是教练,还得充当司机、厨师、队医,经常上山采草药,到处“化缘”凑钱。    

琼中女足成立的头两年,因运动量大,又是长身体的时候,队员们感受最多的是饥饿,饥饿感伴随着她们的成长。饭菜因油水不足,孩子们每天从食堂吃完饭出来,说说笑笑,还没走回宿舍,就又想吃饭了,有时是饿着肚子训练,练着练着饥饿感反而又不明显了,但训练结束后,最想吃喝。这怎么办?!

琼中女足组建,第一笔经费只有10万元,还是县领导争取企业赞助而来的,其中包括20名队员的伙食费、服装费、教练工资等开支。肖山很清楚,足球是最“烧钱的运动”,这点钱坚持不了多久,营养不良孩子能踢得动踢得好足球吗?

重重困难像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父子教练肩上。

足球训练强度大,队员们跑动15分钟后暴汗,身体能量消耗极大,队员的伙食营养得跟上。当时省专业队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天35元,而琼中女足队员一天的伙食补助只有5块钱,训练时偶尔会买矿泉水,父子教练才发现,训练场上若都喝矿泉水,5块钱连喝水都不够啊。买水买不起,后来球队喝水只能是自己煮,能省多少是多少。

球队的补助有时迟迟发不下来,经费紧张,根本无法保证起码的营养,父子教练就自掏腰包垫钱,以保证队员们的伙食质量。

5元钱的补助不容易吃上荤菜,父子教练想了办法,青菜尽量自己种,5元钱可用来多买肉。训练之余,父子教练想带领队员们开荒种菜。看来看去,学校东南角的一片空地被肖山盯上,肖山向学校申请了一块荒地,训练结束后,带着姑娘们开荒,亲手种上南瓜、豆角、茄子和萝卜,种菜是小姑娘们的拿手好戏,这样既能改善营养,又能节省点伙食费。每天,训练之后,天色已黑,但女孩们都要跑到自己的责任菜地,借着校园里微弱的灯光,拔草、浇水,盼着蔬菜快快长大。

开荒种地还不够开支时,父子教练甚至带孩子们去拾荒来帮助球队维持开支,办公室经常堆着大量矿泉水的空瓶子。

为鼓励积极性,球队有个约定:谁训练最刻苦,成效最明显,第二天的早餐可以得到一个煮鸡蛋。

为了这个鸡蛋,小姑娘们训练场上也是拼了。

训练的是急速传接球。蓝方7号将球踢出,红方10号立刻返身冲上去把足球截住,不稳……蓝方7号将球抢回来以后,立刻把球踢给在对方禁区的11号。11号截住球,立刻飞起一脚,把球向对方球门踢去。“好!”球进了对方的球门,蓝方得了一分!

蓝方队长跑到场边与肖山拍掌庆祝。

后来得到煮鸡蛋的是蓝方进球功臣。

头三个月的基础训练是“噩梦”:早晨5点半,围着操场跑4000米然后颠球,熟悉球性,获得最佳球感;下午4点,进行运球等基本动作练习,结束后还要在4分钟内毫不含糊地跑完800米。每天练足5个小时,天天如此。

雾蒙蒙的群山是背景,小姑娘们在与男生对练时在边跑边吐,边跑边哭,哭完了吐完了,技术动作却未变形,摔倒了咬咬牙,爬起来,拍拍膝盖,接着跑。即便是在瓢泼大雨中训练,面对电闪雷鸣,球场已稀烂,鞋袜和衣服到处是泥浆,也不曾有人退下场来。

三个月后,对足球本来没有具体概念的这群姑娘们脱胎换骨,足球技能大幅提升:每人每次颠球至少200个,连续头顶球平均超过50次。12分钟耐力跑,全部在3000米以上……

教练经常训练一攻一守,踢了一段时间,琼中女足的队员们才个个像真正的足球运动员,每次不同类型的比赛都认真地做各种准备运动,到了训练场上,有的队员习惯左脚往前迈一步,右脚一抬,再用力往前一踢,足球像箭一样飞出去……

肖山说:“你们只要球踢得好、拿到等级证,加上相对宽松的文化考试,照样可以上大学。你们一定要争取上大学,不上大学没有足够的知识,不单是你们没改变,你的下一代一样跟着你还是一样受苦受累受穷。”

所有的孩子包括她们的家长,没有一个人相信会有上大学这种好事,因为他们不知道国家有相关政策。

但女孩们相信教练的话:如果能够踢出成绩,就可以改变命运,多接触外面的世界,未来会有更多选择。

琼中黎族女孩长期与群山和树林为伍,几乎没花心思和时间在梳妆打扮上,再辛苦都极少唉声叹气,抗击打、抗饥饿能力都很强,比一般姑娘的耐受力要好,特别经练!太阳再晒,在场地上奔跑训练,大汗淋漓,湿透衣背。晒得黑不溜秋,她们也从不介意,从不叫苦连天,眼中却流露着改变宿命的渴望。

父子教练看到了希望,觉得再苦再累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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